《我在時間盡頭等你》

作者:鄭執

出版社:江蘇文藝出版社

上市日期:2020年03月

內容簡介:

這世間種種,沒有一樣比得上愛的意義。 書中有十二個故事,它們是愛情的十二種可能性, 有的熾熱、有的殘酷、有的扭曲、有的卑微、有的偏執…… 無論哪一種,都與愛的真相有關。 雖然愛情*讓人痛恨的是有情人無法終成眷屬,但這正是它讓我們沉溺的初衷。 望你讀完無所偏執,但貫注深情,并相信愛、實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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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定價:¥45

作者簡介

 鄭執
1987年生,沈陽人。
19歲出版長篇小說處女作《浮》。
2007年至今出版多部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
代表作《生吞》《我只在乎你》等。
2018年12月于首屆“匿名作家計劃”大賽中憑借短篇小說《仙癥》奪得首獎。
2019年獲首屆“《鐘山》之星”文學獎、遼寧文學獎特別獎。
2020年《我在時間盡頭等你》同名電影上映。
《被我弄丟兩次的王斤斤》《生吞》等多部作品影視化在即。

精彩推薦

 但云是黑色的

《我在時間盡頭等你》是2016年出版的一本舊作,如今適逢同名改編電影上映,新裝再版上市,也算某種紀念意義。六年前,人在臺北,前路迷茫,一度被刻意追求嚴肅的寫作心態逼入困境,為尋解脫,隨手操起幾篇小文,本心就想寫點輕盈的、微巧的、不板臉的,權當給自己開回小差,伺機反抗文字與野心的無形壓迫,不料寫著寫著,就湊足十二篇,十二篇的主題又多少都與愛情相關,當年被包裝作一本愛情短篇小集販賣,或不算欺詐。2016年始,我定居北京,心態穩了些,故重操長篇,遂有《生吞》。2018年底,僥幸借《仙癥》一文收獲文學獎項,揚言回歸嚴肅文學,又扭捏地板起臉來,擔心被新讀者翻出舊作,但現實總是怕啥來啥,果然收到一輪調侃,玻璃心碎一地。
坦白講,起初自己頗為介意,畢竟這本書的寫作,本就無任何文學上的抱負,更無過多期許,介意的是被斷“書”取義,給人看扁了??伤哪赀^去,再回首,此作也誠可算個人創作生涯里獨特的一道印痕,彼時“自我架空”的心境,從前沒有,往后也未必會有,如今隨手翻閱,一段既青澀又擰巴的歲月歷歷在目,恰如于字里行間可見,一個無所事事、沒頭沒腦、胸懷肚量只夠塞那點情情愛愛、在街頭閑晃的小青年。所有幼稚、拙笨、自負,被鉛字留印,悔都沒得悔,也未嘗不是一件趣事,遂接受了編輯再版之建議。
說來可笑,當年此作剛剛出版之際,我微博收到的私信數激增,十之有九是比我更為年輕的朋友,錯當我作情愛導師,詢及各類情感問題。這件事本身好笑,是因為一個人不過寫了幾篇愛情小說,就被賦予開導他人心事之能,想必朋友們在情愛中多有不易,亂投醫到疑有玩兒命之嫌。不久前,還有一位身邊人問我:“是不是只要兩個人最終沒有在一起,就是因為不夠愛?”我慚愧,因我回答不來,我自己也是個為情所困之人,且安于現狀,連敷衍都不知道該怎么應對,更何況是這種堪比“千古疑問”的難題。
話說回來,就算羅密歐或唐璜被掘墳出來,對面大談戀愛之道,也萬不可信。此世間,無人有本事教人這個。關于愛情,世上早無新故事,更無新道理,人也都是故人,千百年來嚼著同樣的苦,遭著同樣的罪,死皮賴臉,前赴后繼,也沒見誰長記性。愛情最可貴之處,或許就是貢獻了破碎前的美,余下種種苦罪,是凡人甘愿為追求美付出的代價,一句“愿賭服輸”,可算最挑不出毛病的箴言或者廢話了。愛情對人類很寬容,無奈人類對愛情很自私。吾輩俗子,誰又跳得脫?不過皆為利己本性所累,長相廝守也好,天各一方也罷,還是那句話,愿賭服輸。
閑扯這般,強作新序。抬頭望眼窗外,今天的天空是白色的。勉為其難,也想對那位身邊人提出的問題給出我心中此刻的答案——
“不是?!?br style="PADDING-BOTTOM: 0px; PADDING-TOP: 0px; PADDING-LEFT: 0px; MARGIN: 0px; PADDING-RIGHT: 0px"/>2019年12月31日
北京
既然都走到了這一步

向來怕熱的我,那天快融化在上海南京路上。

二○一三年八月六日,我的上一本長篇小說上架不久,身邊的她說:“再走一家,肯定會有的?!碑敃r的我早泄了氣,她已經牽著我走了四家書店,仍沒有找到我的書。每家店員的問題都一樣:“書名叫什么?作者叫什么?我們可以查一下庫存,有需要的話也可以幫你們訂貨?!苯Y果當然是,書沒有庫存,作者也沒聽過。走到第五家,天已經黑了,我還記得書店叫“上海書城”,她進去后直奔前臺,而我借口想吹冷氣,遠遠站在書店門口的空調下,望著她跟店員交涉的背影。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從店員的神情跟口型能知道,結果還是一樣。此時一個女中學生從我眼前的暢銷書架上取下一本當時正火爆的小說,走去前臺結賬??吹侥莾蓚€背影并排站著,我一瞬間流下眼淚來。當她轉身朝我走回,我又偷偷抹去眼淚,但我的尷尬還是難掩,她調笑了句說:“我看這家書店也快倒閉了,竟然沒有你的書?!?/p>

這件事連同那天的酷熱跟冷氣,一直在自己的記憶里抹不去。其實自己也不明白,那一瞬間到底為什么會流淚,絕不只是自尊心那么簡單,也不只是對境遇的失望。直到今天要動筆給這本新書寫序的一刻才想明白,那是感激——對另一個人信任你的感激。因為那本書,寫得真的很不錯(至今我也這樣認為)。我想,她真的相信了我說的話。

但這就是人生,沒有任何榮譽是應得的。

這本書出版后,再迎來一個春天,我就年滿二十九周歲,寫作也已十年。十九歲高考結束,我開始創作自己第一本小說,從投稿到出版都順利得被很多同行眼紅。說起來,從事寫作至今,還沒有被任何出版機構退過稿件的經歷,的確走運。當年我以為自己要火了,而且是以少年作家的身份,可結果是賣得還湊合而已。但我清楚地知道寫作是自己最熱愛且擅長的事,并認定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兩年后,經歷了父親過世與家庭變故,沉寂過一段時日后,我的第二本長篇小說出版,那是個題材很另類的故事,賣得自然還不及處女作。出版后有同行指點說,你這樣不行,得炒作,還介紹了一家網絡炒作公司給我。我抱著電視里買減肥藥“試試看”的心態,交出去五萬塊錢(比我前兩本小說的版稅加在一起都多),然后呢,該公司在百度搜索里上傳了一組我的丑照后,就不了了之了。

經歷過這些,我開始更冷靜地看待寫作,以及自己的心態。寫作究竟是為了什么?這世上應該沒有任何一個作家不想自己的作品暢銷,哪怕偉大如卡夫卡和塞林格,也都是在被萬眾矚目過后才選擇把作品跟自己深埋。

十年來,最害怕卻也最常被問到的問題就是:你是寫哪種書的?這問題可怕,是因為不回答不禮貌,非要回答,卻無從張口,好像自己筆下的故事假如無法被歸為清晰的類型文學,就無處容身。早幾年我會解釋一大堆,常把隨口一問的新朋友聊得昏昏欲睡,如今我只簡單說一句,就是故事,寫我認為好看的故事。寫的是人生,過的也是人生,人生就是要走自己選擇的路,心無旁騖,不去迎合所謂的市場,也不標榜嚴肅文學,只希望多年后,有人再讀到這些故事,依舊讀得進去,運氣好的話,也許還會被介紹給旁人說,這些就是這個人寫的故事,屬于他的故事。

寫作走到第十個年頭,這是我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這十二個故事是我在近三年里陸陸續續寫就的,因為題材都關于愛情,故而歸為一本書。

我從不宣揚愛情多美好,但愛情一定是神奇的,恐怕是世上最微妙,也最缺乏定性的人際關系。侯孝賢曾經說過“你是怎樣的人,就會拍出怎樣的電影”,這句話換成愛情也一樣,你是怎樣的人,就會擁有怎樣的愛情。這十二個故事,是我想要揭秘自己心中愛情的十二種可能性,有的熾熱,有的殘酷,有的扭曲,有的卑微……但無論是哪一種,講故事的人該做的,都是揭示真相,而不是掩蓋真相。這世上存在著很多美好的東西,但大多只是被刻意隱藏了真相,因為我們都怕失望,但失望本就是愛情乃至人生的一部分,只有經歷過失望,才會對自己追逐的東西更堅定,就像那本書一直沒被找到,但我仍在寫書。

十二個故事里,自己最愛的四篇是:《我在時間盡頭等你》《被我弄丟兩次的王斤斤》《消失的海灣》《失戀者物語》。這四篇的愛情分別關于時間、現實、距離、物質。我從不喜歡過多地闡述自己的故事,那不是寫作者該做的事。我在上一本書的簽售時回應過讀者一句話:“故事從我寫完的一刻,就不再是我的了,而是你們的?!彼械暮米髌?,都是作者與讀者共同完成的,因為彼此沒有索取,也沒有強塞,我寫了我,你看到你。每位讀者對每個故事都有自己的解讀,這就是我最大的榮幸。

寫作不易,要把自己揉碎了榨成汁,澆灌入每一個故事、每一個人物,以求滋養出更豐盛的靈魂,等待被有緣路過的人欣賞。真正熱愛寫作的人,正是因為這種因緣在堅持不懈。人生同樣也不易,但大多數人仍在頑強地生活,留沒留下腳印,也都在一步接一步地向前走。彷徨跟迷惘,固然時有,但每當此時,我都會對自己說,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再往前邁一步,好像也沒想象中的那么遠。

那本在書店沒能找到的長篇小說,已經被某家影視公司購買,同名電視劇正在制作中;《我在時間盡頭等你》這本書的同名電影也開機在即,由我親自擔任編劇。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會繼續堅持做我熱愛的文學跟電影。
二○一五年十二月十日于臺北


《我在時間盡頭等你》

作者:鄭執

出版社:江蘇文藝出版社

上市日期:2020年03月

被我弄丟兩次的王斤斤

王斤斤!

 

說好了這次旅行是為了緩和咱倆的關系,可你瞅瞅自己這張臭臉。要不是看你睡著了,真想掏鏡子給你照照。捷運車廂里擠滿了人,一半都是從北投泡完溫泉回來的游客,有幾個就是剛剛從同一個溫泉池出來的,你也不說給我留點面子。一上車我拼命搶了個座位給你,自己把著扶手站在你面前,俯視著你的長睫毛。睫毛真是好東西,大概是人體唯一不會隨衰老而變丑的部分了吧,只是八年前,你的長睫毛用在對我放電時是那么迷人,如今基本都用來跟我翻白眼了。

 

你的臉,確實不如當年我們戀愛時那般好看了,這句話,我憋好久了,可還是沒說。有些話,彼此心知肚明,可就是不能說,這就叫夫妻。朋友之間在酒后不小心說了掰交的話,大不了再喝一頓酒認個錯,最不濟不處了,還能交新朋友??煞蚱薏恍邪?!有些仇一旦結下,注定忘不掉了,甚至越記越清楚,往后每次吵架都提,沒架吵的時候,只要提一句,包吵不誤。難道還真離婚?王斤斤,你怎么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有些話我憋得住,你怎么就忍不了?你自己數數,咱倆今年吵過多少次架了?數不過來了吧?不對,吵架多的是去年,今年改冷戰了,更恐怖。八年前我就跟你說過,你雖然愛笑,但你天生面相冷,不笑的時候拒人千里,以前你假裝跟我生氣板著一張臉,那算得上冷艷,如今,就只剩冷酷。我害怕??!不是怕你,我一大男人,怕女人?我怕的是尷尬,如此親密的一對男女,心交心肉貼肉的那種親密,突然冷下來不說話,肉身還是形影不離,靈魂卻要裝作將彼此拋棄,飛升到千里之外去了,那感覺比失眠還折磨人,閉眼睡不著,可又不能睜眼起來。所以我才變得話越來越多啊,卻被你嫌嘮叨,說我都老大不小了怎么還沒個沉穩勁兒??墒菓賽勰切┠?,不是這樣的啊,我們能聊的太多了,彼此都還不了解,光是你有幾個表哥,分別是大姨還是小姨的孩子,我就聽你講了好幾個月才記住,我也沒嫌過你煩,你還讓我把從幼兒園到大學暗戀過的女生都細數一遍,名字想不起來的就硬想,還得翻老照片給你看,你看過了就逼我刪。就算你不逼我,我也不會留的啊,那些女孩子,沒有一個趕得上你好看啊。但我知道你根本沒真吃醋,你就是覺著好玩兒,一般人哪配讓你吃醋?可跟剛才一起泡溫泉那三個小姑娘至于嗎?仨人在池子里嘰嘰喳喳沒個消停,非得讓咱倆幫照合影,你臉一撇白眼兒一翻,我就明白透透的,你煩死她們了,難道我不煩?但我能假裝沒聽到嗎?那咱倆不成沒禮貌中年二人組了?不就假裝笑呵呵拍個照嗎,我又沒勾搭誰!行,你不高興,我哄你唄,我看你往池子角落里一窩,湊上去捏你的小肚子說都快趕上我的了,什么時候有的第三個?你居然就跟我翻臉啦!還撩我一臉硫黃泉水!至于嗎?這玩笑要擱前幾年,你早笑趴下幾個來回啦!犯得著嗎?就你那自信勁兒,誰敢說比你好看?

 

不過,你是真的太好看了。曾經。

 

你最好看那年,你十八,我十九,我知道你叫王斤斤,這名字太奇怪了,我從你擺在桌角的準考證上瞄到的。高考那天,咱倆一個考場,你坐前我坐后,中間隔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是你們學校的。開考前你回頭跟他們說話,我第一眼看到你的臉,感覺壞了,完蛋了,要考砸,你怎么就長得那么美?雖不至于傾國傾城,可就是我喜歡但別人誰都不可以喜歡的美。我確實考砸了啊,雖然我考不出一鳴驚人,但畢竟高考是我們每個人命運啊,在那么關鍵的命運點上,你都讓我魂飛魄散了,難道還不能叫愛嗎?下午考數學,兩個小時里我跑了兩趟廁所,考場的女監考老師都煩我了,不是我時間充裕,而是橫豎我都不會,干坐在那兒也不可能有神靈指點,還不如用這有限的時間來接近你。第一次回來路過你的桌子,我故意放慢腳步,瞄了你的準考證,哦,王斤斤,真逗。女老師還以為我在偷看你的卷子,用高調門的咳嗽聲敦促我快回到自己座位。第二次上廁所,女老師幾乎認準我是想抄襲的壞學生要搞幺蛾子,就差跟進小便池盯著我尿了,回來的時候,她緊跟在我屁股后面,我沒辦法,你的臉我記住了,你的名字我也記住了,但你還沒記住我啊,所以我故意撞了你的桌角,用急速前行的右胯,力度沒掌握好,疼啊,你的桌子“刺”的一聲被撞偏了至少二十五度角,你猛抬起頭,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我看來卻是再溫存不過。這下你應該記住我了,可我是心存愧疚的,這一下肯定打斷了你冥想倒數第二道大題的思路,就這一下,你得恨我多少年??!不過沒關系,有生之年,咱倆肯定沒完,我有直覺。我答題要是有這種直覺,鐵定考上北大了。咱倆來日方長,往后的日子我慢慢還。后來我被女老師像押犯人似的趕回自己座位,就差連推帶打了,我都不記得后來發生了什么,交卷鈴聲就響了。

 

第二天考試,我整天都心不在焉。大概你前一天考得不滿意,晚上沒睡好,第二天進考場差一點遲到,也沒時間回頭跟你身后的同學說話了,我只能一直盯著你的后腦勺看。我想著中午休息時去找你說話,后來一想不成:下午還有門英語呢,萬一亂了你的心智咋辦?再缺德我不至于干這事兒,后來我就回家吃午飯了,還睡了個踏實的午覺。下午寫英語作文的時候,我滿心歡喜,不是因為再有半小時就解放了,十二年寒窗半苦不苦的應試教育生涯就要結束了,而是等全考完了我終于可以跟你說話了。

 

交卷以后,你跟著那幾個同學有說有笑地朝外走,我就一直在后面跟著,當年我要是有如今這么不要臉,可能早就沖上去了,可我就那么跟著,伺機等沒人時再攔住你,當然,我肯定管那叫邂逅。哪承想剛走出學校大門,你爸媽就在那兒迎你,這下完了,沖上去更不敢了。你們一家三口打車走的,我自己騎車回家的。路上我就想,完了,我可能把你弄丟了,我只知道你叫王斤斤,女的,好看,連你是哪個中學的都不確定,那個考場里混著五個學校的學生呢。

 

你十八我十九那年,我第一次把你給弄丟了,一丟就是六年。

 

你醒了,眨巴了兩下眼,睫毛還是忽閃忽閃的。車廂里的人漸漸下去了一半,你的身邊終于騰出個空位,平時你肯定馬上拿包先把位子霸占了,再催促我坐下,但你這會兒還跟我置氣呢,偏不說話,晾著我,可站我旁邊那大姐眼神里透露出想坐的意思,又被你給瞪跑了。我讓讓你又不會死,于是假裝把頭扭過去不看你,屁股慢慢坐下去。我偷瞄你的側臉,輪廓還那么清晰,從額頭到鼻尖再到下巴,錯落有致,如果不細看,不會發現你皮膚不如往日緊實了,這張臉我摸了八年,這期間除了我,再就是兩個孩子摸過,但孩子懂什么呢?所以沒人比我更了解。打從清清跟楚楚能聽懂話那天開始,我就一直給他們灌輸,你們的媽媽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人,他們也是一直這么相信的。孩子們多天真美好??!在他們心里,媽媽永遠是大美人,爸爸永遠是大力士,小房子也是大城堡,以為生活就會永遠這么繼續下去??墒撬麄兡臅?,爸爸媽媽在一起有多不容易,養活他們還要讓他們快樂地長大有多辛苦,但我心甘情愿啊,他們是我跟你的孩子,長得都跟你一樣好看。楚楚剛出生那半年,我經常半夜睡覺都笑醒,一想到將來我女兒長大了得有多好看,就既欣喜又惶恐。她將來要是能遇到一個像她爸爸這么死皮賴臉的男人還好,要是遇見壞男人,得受多少傷害??!畢竟男人長大以后變壞的是多數,畢竟她會出落得比她媽媽還漂亮。一想到這兒,我就忍不住哭,你倒是沒有產后抑郁,我有了。那段時光還是快樂啊,你在家休產假,我的工作漸入正軌,兩家老人搶著幫帶孩子,為咱倆騰出不少私人時間,居然享受到一段堪比剛戀愛時的甜蜜二人時光。我開玩笑說你是不是產后雌激素分泌旺盛,變得特別溫柔,你掐著我的肉說,本來就溫柔,這就是開玩笑。你脾氣其實挺大的,別人可能不知道,冤了你爸媽跟我。微博上那些雞湯說,很多在外人面前性格很好的人往往把脾氣都留給了最親近的人,嗯,說的不就是你嘛??赡闾鹌饋碚媸悄佀廊税?,誰也不可能比我更深有體會,所以當你性情大變以后,最無法接受的人也是我。你開始看什么都不順眼,基本是從你生清清以后。就給清清起小名這事兒,你就開始跟我鬧不痛快,我說“清清”跟“楚楚”剛好湊一對兒,寓意干凈明朗,不好嗎?你堅持說清清是弟弟,弟弟名字怎么能排在姐姐前邊?你說得不是沒道理,可是楚楚后面接什么???男孩子總不能叫“動人”吧?更不能叫“可憐”吧?然后你就開始怪我為什么不在生楚楚的時候就把兩個名字都想好,姐姐叫楚楚都三年了,又不能因為配合弟弟再改名字,你就指責我沒先見之明。確實啊,我哪想到咱倆會有第二個孩子?我們在一起發生的一切,我今生也都未曾預料到??!

 

我突然想跟你說說話,可你又把眼睛閉上了,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寐。

 

這些年你總是不斷追問我,大學那幾年里我跟其他女朋友在一起,是不是心底一直忘不了你?我又不傻,女人問這種問題,當然是從一開始就想聽男人撒謊,所以我確實撒謊了,我說我愛著她們的時候,心里一直想的是你。你此刻要是醒著的話,和和氣氣地跟我聊天,我可能真的會跟你說實話。實話就是那幾年我確實沒忘了你,但只是偶爾想起,尤其是在看偶像劇或者言情小說的時候,特別地想你,我感覺你就是我生命中那個被美化了的女主角,重點不在于你會出現在我的生命里幾次,或者能否與你攜手終老,而在于我曾經遇見你的時候,你美得不可方物,我愛得山崩地裂,就這點來說,其實我們的故事圓滿了,在你十八我十九那年。我只恨身為男主角,你連我的名字都還不知道。至于那幾位女朋友,我有沒有真正愛過,誰也說不清,你以為人的一生能經歷幾次不可方物跟山崩地裂?起碼在第一次把你弄丟后的那六年里,我再沒見過,也沒感受過。

 

當你第二次出現在我生命里,叫我如何再去質疑命中注定這回事?連我們周遭的人都信了。

 

大學畢業,我比別人多用了兩年,所以當我去招聘會擠破頭地挨家投簡歷時,你已經是穿著一身正裝坐那兒收簡歷的人力資源部員工了。我一眼就認出你,你那張被喧鬧嘈雜跟烏煙瘴氣惹惱而比平時更冷艷的臉,一瞬間把我拉回到五年前的那個考場。你瞥了眼我的簡歷說,專業不對口啊。我說對,你們這小破公司我壓根兒也沒看上,我看上的是你。你抬頭的那一刻,我從你眼神里看到了未來。我說你叫王斤斤,高考考數學那天,我撞了你的桌子,你不可能忘了我,想不起來你就再好好想想。你眼睛都不轉一下地說,廢話,數學倒數第二道大題我算錯了,如果不差那八分,今天也不可能坐在這破地方收你的破簡歷。

 

直到我們后來在一起,你也不承認你當時一眼就認出了我。招聘會結束后沒幾天你就辭職了,我早看出來你做得不開心,反正我也沒找到工作,就陪你一起回了趟老家,當然我是謊稱剛好回家辦事。你已經找到了新工作,回家休養幾天,我就是干賴在家里,天天被我媽數叨。我主動約你吃飯,飯前你提出要我帶你回當年的考場走走。那天是周日,校園是空的,只有打瞌睡的門衛大爺。我倆翻墻進去的,就你那副伶俐過大部分男孩子的身手,看了怎能不讓我更愛?黃昏下漫步操場,你有點心不在焉,不知道想誰呢,反正我是入戲了,仿佛我們從進中學校門那天起就認識了,我們是躲避著老師跟家長的隱秘校園情侶,只有我在腳下這條紅色塑膠跑道上奔跑著沖向終點線時,你才敢光明正大地為我歡呼。那一刻,我真想牽你的手,但是我沒有。因為我怕你以為我第一次約你出來就是要干壞事兒的,而且是蓄謀已久。那絕對不行,五年都錯過去了,還差這一時一刻?那年我二十五,沒錢,沒社會地位,要啥啥沒有,可我還想愛你,我只能花時間,我有的只是時間。

 

你知道最讓人難過的是什么嗎?愛你卻還要假裝漫不經心。

 

要不是那年你過生日要去臺灣找朋友玩,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我還真不知道自己該忍到什么時候。你邀請我出去玩,而且是去那么遠玩,說明心里當我不是一般的朋友,至于接下來該做什么,我要再不明白我就是白癡了。當時我剛找到工作,還在實習期,就豁出臉去跟老板請了一個禮拜的假。你邀請我時的口氣是隨意的,還叫我別勉強,我當然不能說我是費了多大勁兒才加急辦下來入臺證的,請個假差點跟公司撕破臉,到最后還是偷跑出來的,心想大不了卷鋪蓋走人??上ё詈筮€是沒趕上跟你坐同一班飛機,你先到我后到的,你說為了感謝我陪你,在臺北的一晚你請我住。好在這句話你發的是短信,才不至于讓你聽到甚至見到惶恐萬分的我。請我住——是什么意思?一間房還是兩間房?要是一間房,是標間還是大床房?萬一是大床房,我該怎么領會?王斤斤你不是說你幾乎沒戀愛經驗嗎,難道是我看錯你了?我倒也不是什么衛道士,可我的的確確對你是認真的,認真的意思你懂嗎?就是哪怕我在被窩里輾轉難眠想念你的時候,出現的也只是你的面容,頸子以下的你,我從來不需要。糾結是真,驚喜也是真,起碼比你戒備我討厭我強不是嗎!可你的這條短信還是發晚了,早在我訂機票前就連同酒店也訂好了,本想著萬一你以為我去不了,最后直接在臺北給你個驚喜,賴最后實在沒板住,說漏嘴了。


那天的行程,同樣是去北投泡溫泉,也是為什么這一趟又選來這里,俗不俗的,畢竟有個好寓意:回到過去,重新開始。戀愛三年,結婚五年,八年時間,究竟有多少能重新開始,有多少至死方休,咱倆誰都說不準,可咱倆都選擇了再試一試,不是嗎?

八年前的溫泉之旅,我都不敢正眼看你的身體,即便你的泳衣款式已經算包裹極嚴實的了,我還是一直盯著水面說話。你一直在說你在臺灣的朋友明天好像臨時要出差,恐怕接待不了你了,我竟然還追問不是有兩個朋友嗎?一個出差那另一個呢?你愣了一下說,兩個都出差,一個去南極,一個去北極,說完自己“撲哧”笑了。天??!我之前才說自己不是白癡,竟然沒理解你是想讓我陪你走完整趟旅行!我心里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哦,那我把自己訂的那家酒店退了,改訂跟你同一家。從北投回臺北市區的一路上,我的心一直怦怦跳,氣都捯不順??赡闼坪跤窒肫鹗裁?,反問我:“你確定嗎?”


我確定嗎?我怎么知道!我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車就過了我本該下去的那站。我們會心地一笑,誰也沒再說話,一路安靜地到了你住的酒店。我問前臺,你們還有空余的房間嗎?前臺說:“沒預訂就真的沒有了,抱歉?!蹦阌肿穯柺欠襁€有標間可以調換,前臺也說沒有。沒辦法,天意。


那晚我們早早就睡了,空調開得很低,一張被子蓋得很嚴。我不停地跟你說起高考那天自己的窘態,你竟被我逗得前滾后翻,被子踹到天上去。你說我簡直是神經病,我夸你十八那年是美天仙,你突然就不說話了,你問我:“王斤斤今年二十四,是不是晚了?”我沒說話,一只手給你掖被子,一只手拉起你的手,你用兩個人僅余的最后一只手把空調溫度調到了最低,化解了整個房間的尷尬,然后一點點蹭進我的懷里,再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樣抱著睡到天明。三年后,咱倆在婚禮的酒桌上被最好的朋友逼問,講出來誰都不信,說我耍流氓還不承認,非逼我干掉大半瓶紅酒。酒我痛快喝了,反正我也愛喝酒,但屈打成招我是不肯的。他們不信歸不信,可是他們誰又能懂,二十四歲時的你跟二十五歲時的我,觸摸愛情的方式竟是那樣單純又默契。

 

你說,等清清跟楚楚長到二十四五歲了,講給他們聽,他們能相信爸爸媽媽嗎?

 

你說,等到他們二十四五歲了,那時候的愛情又是什么樣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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